人无癖好不可与之交,以其无深情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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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白狐外篇】《子衿》(上)

(已补完,此为完整版)《绥绥白狐》外篇,讲一讲将来的事,无料试阅版,或许是一个比正文还长的番外……

沿用正文设定,仙君叽x狐妖羡,重点:甜+宠+车+无虐,不怎么萌,1w6+预警,bgm→

原著属于秀秀,ooc属于我,高雷预警,撞梗提醒,敏感内容提醒

【前情】正文《绥绥白狐》;外篇《洗凝脂



“纵我不往,子宁不嗣音?”



【正文】

  

秋风漫起,草叶根尖的露水轻轻摇坠,或凝为薄霜。不久后天色浮白,东向翻滚的云海下透出隐约霞光。


日升月沉,在最后一丝皎洁的清辉也褪下衣摆后,魏无羡睁开了眼睛。


他静坐一阵,星辰的残影尚且在双瞳中微微闪烁,直到身体中帝流浆的丰沛暖意游走过一个周天,这才站起身来,漫不经心地掸了掸沾湿的袖口,披着昏暗晨色向寝间走去。仙山花木众多,值此时节已然多有残败凋敝,层层堆垒,因疏于打理,积得几乎快要淹没了中间的白石小径。虽说也有许多浑然无雕饰的质朴意趣,然而到底失之芜杂,无法完全掩盖其下荒颓之色。


他在林间穿行,纤长黑靴踩在枯枝黄叶上,发出折断的细微裂声。好似应和,灌木中一阵响动,几只滚圆的白团子窸窸窣窣地冒出了头,后跟立在地上,人竖起来,一条一条地扒住他小腿,任由他弯下腰,抱自己上去,或伏到头顶、蹲在肩上,或蜷缩着伏在臂弯里,剩下没抢到好位置的也不放弃,在后面蹦蹦跳跳地跟过来。


看着傻不愣登,实际上倒是鬼精鬼灵,现在知道要讨好人了……魏无羡胡乱揉搓着怀中白兔翕动的长耳,不由扬扬自得。从前蓝忘机长居于此时,如同仙山上其他任何活物一般,这群小东西向来是他在精心看顾,魏无羡万事不过心,看上哪个只管捞过来玩便是。他本就是狐族,又仗着蓝忘机纵容,有恃无恐得很,满山的兔子受其荼毒,被糟蹋了个遍,见这人如见洪水猛兽,能躲则躲,别说主动靠近,能被按在他身边不打哆嗦地待上个一息两息都是好的,哪会有现下这种光景。


谁知道风水轮流转,到头来竟轮到他当家做主了,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,世事难料。


魏无羡唇角微弯,有点好笑,可惜每走一步,脚下都会传来整座仙山鲜活的律动,从最深处那危险的旋涡一路延伸而来,像细长藤蔓,又像跗骨之蛆,编织成四肢百骸内看不见的枷锁,沉沉地压着,一时半刻都不得喘息,实在让人心烦得很。有这煞风景的玩意在,他也只好从善如流地收起轻松,叹了口气,手上泄愤似地加了点力道,兔子被他搓痛了,撅起三瓣嘴,但到底颇有灵性,似乎察觉到主人心情不虞,没有挣扎,只是不轻不重地啃了他的手指两下,又乖顺地不动了。


不算长的一段路,他却走得很慢,又在寝间前的台阶上坐了坐,才扒拉掉一身上上下下的挂饰丢回草丛,转身推开了门。室内没有点灯,摆设也很简单,蒙蒙天光照亮处能看到空荡中上下纷飞的细小浮尘,有种缺乏烟火气的冷清。魏无羡慢吞吞地摸到塌边,拉开凉透的被褥,蹬掉靴子,就这么十分凑合地合衣躺了下去。


这一觉不过一两个时辰,浅眠中他识海里却无比喧嚣,除却仙山角隅无数嘈杂的细节,还有许多不知该算是回忆还是梦境的片段,都蜂拥前来。


桩桩件件,总归是甩不脱那个朝思暮想的人。


一时是他顶着当年那副幼狐形貌,绕在蓝忘机脚边哼哼唧唧地撒娇耍赖,等待着被熟悉的双手轻柔抱起,放到膝头;一时是心智懵懂时无时不刻不黏着最亲近、最喜欢的人,趴在腿边听他不甚娴熟地复述书卷中的故事,活像个烦人的小尾巴;心有灵犀,两相倾慕,在他三尾初成之时修成正果,那些耳鬓厮磨的时光封存了多少未宣之于口的缠绵情思,就在今天走过的这条山道上,约定了不再分离……


这些快乐的时刻,有时候仿佛还近在咫尺,转瞬又让人觉得已经过去了太久。恍惚间,魏无羡又看到了一百多年前,当初那个杨柳依依的明媚春日,他第一次为蓝忘机送行,离开桃源仙境,回到久别的人世,还来不及说出什么故作轻松的调笑话语,已经先被用力抱进了怀里。身体紧贴,蓝忘机的颤抖无处掩藏,混杂着那份熟悉的温度,把他胸膛中跳动的心都烫得微微卷曲起来。


从此以后,这个场景不断重复,春去秋来,寒暑更替,一次又一次告别,漫长的等待。


其实他从未不平,大概只是……有点孤单罢了。




巳时,伴随着清脆啁啾,一只灵鸟穿过半开的窗棂,轻车熟路地绕过屏风,从垂落在地的床帐缝隙间钻进去,在枕头上蹦跶一阵,唱着欢快的歌儿啄了啄床上那人的侧脸,见他老半天还没反应,又低头叼起脚边一缕流水似的乌黑长发,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。


想不到这次它还没折腾几下就被猛地拍了下来,“叽叽叽叽”地被扣在五指山里动弹不得。过了好一会,魏无羡捂着额头坐起来,先摸到身边发带,把自己睡散的头发胡乱绑到了脑后,才伸手摸了摸委屈地缩成一堆的小毛团,冲它伸出手。


  它通体雪白,身形十分小巧,有些像是雀,偏偏又在身后收束一抹长长的尾羽,羽毛尖端拖曳着流光璀璨的蓝,飞动时华美非常,原是传说中的青鸟。只不过刚刚百岁上下,在本族中还是幼鸟,以至于看起来颇为憨态可掬。青鸟天性纯素忠贞,天赋神通恰在传讯一道,自古以来便是仙人们偏爱的信使,仙宗蓝氏也不例外,为子弟豢养了其中的一支。


而这只便是蓝忘机离去后接到身边、专为与魏无羡传书所用。小青鸟频繁来往两地,性情又亲人,早就与魏无羡玩熟了,此时被他略微秃噜了两下就忘掉了先前那点鸡毛蒜皮的委屈,抖着短腿开开心心地跳上眼前的手指,歪过头,一双浅黄色眼睛滴溜溜的,东瞅西瞅。四目相接,魏无羡一边取下封印着书信的白羽,一边目光微微上移,最后久久地凝在它眉心。


好似玉埋雪中,那里正有一滴点睛的翠色。


这点翠真真生得巧妙,也不知是不是物似主人型,在魏无羡眼里,正像极了蓝忘机抹额上的坠饰。即便自己心里都觉得未免有些莫名其妙,他每次看到,却也禁不住总是要冒出这番睹物思人的联想。只是这一回,云外的青鸟依旧并没有衔回他所期望的消息——信笺最末,就像过去许多次那样,蓝忘机简洁而又斟酌地说,情势危急,多有蹊跷之处,他为战事所缠,恐怕今年亦无法归家。


羽毛光芒消退,轻飘飘地落在床榻上,魏无羡起身取来一方巾帕,那些流动的俊拔字迹离开他的神识,整整齐齐落到素白绢面上,应当是蓝忘机不久前匆促写就,尚且带着微湿墨意,深蕴着一往缱绻。他还写到行军,写到窗外的白玉兰和天界边疆生长的灵花,魏无羡将绢帕捧起,直到近在眼前,鼻尖轻轻翕动,好像这样就能离得更近,嗅到万里外另一端的气息。


但这怔神不过短暂的片刻,很快他眼角便重新带上了笑意,不管怎么说,收到蓝忘机的家信到底是件高兴的事。青鸟绕着他飞了一圈,最后停在肩上,魏无羡叠起帕子收好,看出它眼巴巴的意图,戳了戳那尖尖的喙:“等我想好再回,你先去玩……找蓝湛的兔子玩,别来偷看我给二哥哥写情书。”


打发走青鸟后,他支着下巴想了许久,腹稿打过上千遍,才挽起袖子,铺纸磨墨。可一直等到半边墨锭都在一汪清水中慢慢化尽,毫尖润了又干,窗前书桌上滚满废弃的纸团,除掉开头龙飞凤舞的“卿卿见信如晤”外,依旧是一行字也没能挤出来。日影西斜,魏无羡猛地甩开笔,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,每到此时,才会深知何为胸中千言,笔下无字,再随手展开一团废稿扫过,只觉得真是满纸荒唐涂鸦,自己看了也要失笑。


既不满意,他便索性先将此事丢到边上。给蓝忘机回信自然是重中之重,然而到了这黄昏将至之时,倒不是当务之急了。


魏无羡闭上眼睛,收敛的神识霎时涌出,如澎湃浪潮,自上而下,围绕着整座仙山织出了一张无孔不入的天罗地网。在他感知之中,此刻的仙山仿佛变作了饕餮巨口,四周灵脉缭绕的灵气源源不断向下涌去,在心脏处形成了一个旋转的“眼”,不知餍足地贪婪索取。


他顿了顿,先将神识并为一束狠狠刺进开口的最深处,带着强悍的、仙山主人极具威慑的力量,在那道他永生难忘的镇魔法阵边沿飞速划过九九八十一遍,电光石火间便走完了例行加固。光华夺目的符文腾空而起又重重落下,不断收紧,直到在咆哮哀鸣中将幢幢耸动的魑魅魍魉绞得粉碎,这才暂时偃旗息鼓。神识陡然散开,魏无羡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,漫无目的地放空一阵,将它重新聚起。


下一次的扫视就要温和得多,几乎可以算得上是调剂,随着神识略过,许多细微的声音都不请自来,从他耳边穿过。这经历若放到别地应当是妙哉妙也,只可惜此处山头上没什么人烟,故而每日最多不过鸟叫虫鸣、风吹雨落,一百多年来大同小异,魏无羡早就腻味得不行了,此时也是意兴阑珊,正准备草草了事,却不想又转过一个弯,探到山脚时,竟听到了些不同寻常的东西。


那是他为数不多的仙仆其中之二,看样子,两人应当正在清理石阶——黄昏时如此积极地做起了不知多久没做过的晨课,就是不问都能看出心里有鬼——交谈中不时夹杂着枯叶扫拂的簌簌响动,内容却与手上的活计沾不上半点边。


“含光君既已回了此地,又为何要去那凡人镇上留居?”


“我哪会知道?唉,只恐怕此事瞒不了魏公子多久呢。”


“实在奇怪,莫非含光君不想与魏公子相见吗?这怎可能!”


“听你说的,其实……仔细想来,也未必不可能罢?凡人夫妻一生不过百岁,尚且有无数同床异梦、浓情转薄之事,何况仙侣呢?你说,会不会是含光君这些年在外时,有了……”


“且住嘴吧!含光君岂会是负心薄幸之人?你,你当心祸从口出!”


“也罢也罢,仙君意图,岂是我等能妄加揣测的……”


一番争执,应当是同时忆起了过往教训,二人默契地缄口不再言语。人声戛然而止,然而到底晚了一步,已然被魏无羡听了个一字不落。他也再顾不得其他琐碎杂事,豁然起身,在桌前转了几个来回,一把抓住扑腾扑腾飞回来的青鸟,掂了掂。


魏无羡眨了眨眼,明明是平常的神情,却莫名染上了几分山雨欲来的意思,皮笑肉不笑:“你跟蓝湛串通好的?”


可怜的小家伙当真是飞来横祸,一脸蒙圈,连脑袋都被他手掌捂了个严实,这头还没脱出生天,那头又给扯了翎毛,只好本能地冲着二主人弱弱“叽”了一声,听到他自言自语,几乎不假思索便拍了板:“不来见我?好啊,那我去见他,总行了吧。”


说完,手上一松。青鸟挣扎得毛掉了好几根,好不容易重见天日,忙不迭地表忠心,连连啼叫,冷不丁眉心被用力点过,魏无羡嘟囔了句“傻样儿”,将它往上面一送,轻轻哼笑:“走,找你爹去。”


  


仙山中四季变换乃是人为造就,冬无严寒,夏无酷暑,节气更迭亦与外界不同,等下了山,方知人间原已是凛冽隆冬。


夜色笼罩,纷扬飞雪如飘絮,从灰翳天穹洒落。如此天气,如此时辰,小镇上自然已是冷冷清清,仙来客栈的老板娘打着呵欠趴在柜台上,昏昏欲睡间,忽地面前一暗,有人屈起手指,叩了叩台面:“老板娘?”


这把嗓音十足动听,老板娘一个激灵清醒过来——只见面前立着个未及弱冠的年轻公子,笑意盈盈的,正稍稍弯腰,望着自己。


这公子拢着件白狐裘衣,看起来颇为华贵,一圈绒毛围着脸颊,添了些青涩味道。他发上、肩上都落了细雪,微微洇湿,却丝毫没有狼狈之色,难掩逼人俊美。委实是生得好,尤其一双眼睛,似寒水笼烟、月华覆纱,回波潋滟,天生带着三分笑的眼尾微微勾曳,收束处压两道浅浅的红,被白皙肌理衬得分明。多情到了极处,反而显得深情。


老板娘年纪已经不算轻,做过姑娘也嫁过人,万万没想到竟被这么个后生看得说不出话来,呆了半天,才站起来,擦着手磕磕巴巴地说:“公子是住店……还是……”


那公子笑道:“都不是,来找人的。劳烦老板娘帮我一帮可好?”


这话说得没头没尾,老板娘不明所以,只好点了点头,孰料这次目光刚刚相接,心尖就是一阵狂跳,瞬间思绪仿佛生出铁锈,迟钝了起来。她下意识觉得诡谲,想努力收拢心神,却终究不敌那双眼瞳深处缭绕云雾,凝视久了,意识也不自觉散乱起来,耳边好像隔了层水障,听到的都不甚清晰。眼前的人双唇翕张,似乎一直在询问着,就在这半梦半醒的混沌里,她模模糊糊地感觉到自己不受控制地说出了许多,然而却无论怎样回想,也记不起那些内容究竟是什么。


……


魏无羡伸手扶住软倒的女子,小心调整几下,让她睡得更安稳,低声道歉:“冒犯了,多谢。”


意料之外,情理之中,蓝忘机不愿打扰凡人,设在此处的乃是最简单的术阵,仅仅抹去了旁人对自己的记忆,只要用回溯之法使其被再次吐露,结界便会不攻自破。此刻,借着这老板娘的助力,横亘在魏无羡面前的阻隔已然烟消云散,自摒除仙山纷杂干扰后就在他心中浮动的,那种似有若无的,与蓝忘机之间的微妙感应也随之清晰起来,仿佛冥冥之中牵系的一线,为他指引。


也许因为这是那人第一次摆出“闭门不出”的姿态,对魏无羡而言,可谓是前所未有的体验了。说不清到底是怪异还是新鲜更多,他步上楼梯时,内心深处竟难以遏制地翻涌起了几分类似于近乡情怯的复杂滋味,不由踟蹰半晌,直到肩头隐去身形的青鸟疑惑地叫了许多声,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。


而这份掺杂着期许的忐忑,在他已走到房门前、却蓦地触到另一结界的边缘时,全数变了个味道。


这个结界比之前的要复杂得多,也匆促得多,明显是察觉到魏无羡的到来后临时布下的,仿佛是道冷冰冰的逐客令,专只针对他一人。半臂之隔,魏无羡几乎能勾勒出门内蓝忘机站立的身姿,想象那双眼中露出因重逢而柔软的神色,因而,此时当真是如迎头棒击,叫他五脏六腑都真真正正地沸腾了起来,卷着团云雾里要烧不烧的无名火,疑窦丛生。


先前,无论拿出如何兴师问罪的样子,内心深处,魏无羡都没有当真相信,蓝忘机是不想看到他。两人多年道侣,他自信对蓝忘机的了解,也笃定自己的判断,纵然百余载来多是两地绝隔,这份笃定也从未稍稍动摇,然而眼下却实在事出反常,由不得他不往横里多想。


魏无羡轻轻吸了口气,心中默念,在蓝忘机的阵法外悄无声息地又张开了一层,传音入内:“蓝湛。”


不知道过去了多久,蓝忘机的回应才在他识海中响起,像是在勉力压抑着某种情绪,他的声音显得很艰涩:“魏婴……回去。”


魏无羡:“二哥哥,真的不见我?”


这一回,蓝忘机沉默的时间更长了,再开口时,沉沉的声线仿佛快要崩断的琴弦,隐隐让人心生不安:“……听话。我不想……”


若放在平时,魏无羡定然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,然而此刻他本就不太冷静,被蓝忘机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,只觉心中那团强自按捺的火气被燎得猛然蹿起,瞬间就烧成了熊熊烈焰,这些年里头一次动了真怒,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三七二十一,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冷笑道:“好,好,蓝二,你行,你有种,我今天倒非要看看,你这葫芦里……卖的是什么药!”


话音刚落,他已骤然出手,指尖烈烈红光一闪,既快且准,劈得结界应声而碎!


房门与其说是打开,倒不如说是不堪重负,差点被剑光的余威拍飞了出去,隐了形立在魏无羡肩上的青鸟吓得浑身毛都竖起来了,险些栽倒。兵荒马乱,蓝忘机原先正站在门后,显然没料到他会猝然发难,一时反应不及,好似大家闺秀碰上登徒子,居然颇有些无措地向后退了几步,抵到了桌角。


魏无羡敛了剑意,理理衣袖,就要来势汹汹地往里面闯。谁知,脚下还没迈开,耳边就先听到了一声熟悉到极致又陌生到极致的,不似人声的低吼。


这嘶吼,那是……


九尾天狐到来之前,支配青丘的霸主——


情势陡转,一切都在眨眼间,仿佛洪水决堤再难抑制,某种刻骨铭心的独特兽类气息伴随着这声音扑面袭来,魏无羡瞬间整个人都脚下生根似地僵在了原地,明明屋里点着炭火,他却像是突然掉进冰窟一样冒了个冷噤,喉咙不受控制地发紧,汗珠从后背争先恐后滚落,内心深处一根敏感到极点的弦被颤巍巍地来回拉扯,耳畔如黄钟巨响,轰鸣震天。


他的目光从地面极慢极慢地挪到桌前,看到那道白衣的、化成灰他都认得的身影正立在那里,一手用力按着额角,仿佛正竭力控制着身体里乱窜的什么东西,脸上尽是痛苦之色。然而,恰恰就在魏无羡看过来的时候,他豁然抬起了头。


如果说之前的感觉还不够真切,这个照面一打,魏无羡可算是彻彻底底被那种毛骨悚然的恐怖感支配了。他瞳孔骤缩,眼前发黑,脑中一片空白,什么前因后果都想不清,也根本想不到了,不过刹那间,全身寒毛已经从头到尾炸了几个来回,完全是出于本能地“嗷”地一声惨叫,在刺目白光里不管不顾地化成了五条长尾的白狐,离弦之箭般往自己好不容易敲开的门口冲去。


可惜,他不跑还好,一跑才是真是捅了大篓子。蓝忘机双目堆满了血丝,血脉中燃烧的兽性本能被看中猎物逃窜的样子彻底激发,一发不可收拾,在青鸟惊恐的、吓得猛然晕死过去的叫声中紧跟着显出地狼的形态,一跃而起,抓住了摇摆的尾尖。魏无羡五尾长成不久,修为还远远比不上他,速度也好,力量也罢,都根本不是对手。一阵闹腾翻滚拼死挣扎,就算加上尾巴依旧身形娇小的狐狸反抗未果,很快就被那只全身雪白的大狼叼住后颈,丢到了大床上。


→【破三轮】←




魏无羡再睁开眼时,已身在仙山寝间之中了。


昨夜巫山行云,阳台布雨,给了他半宿久违好梦,此刻醒来,只觉得骨酥筋烂,浑身涌动着一股餍足的慵倦。身旁缠枝被褥上余温尚存,魏无羡以指尖反复描摹那花样,抱着被子翻来覆去地赖了一会儿,才翻身下床,去寻那阵唤醒他的,馥郁芬芳的桂花香。


他走出房门,眼中先撞见一条修长背影,自顾自欣赏半天,接着才看到旁边自己许久不曾理会过的桂花树——冰蓝色的光芒正从那人指尖流动到树干之上,整棵树都在灵力浇灌中轻轻摇动,鹅黄的细碎花瓣在风中絮絮飘荡,落到身上,为他添上了一二鲜亮的妆点。


罕见的,蓝忘机也是刚刚晨起的模样,长发挽在一肩,身上只披了件宽松白衣,自后背散开的领口处,隐隐可以看见雷火戒鞭陈年的旧伤,与一道非常凶险、结痂不久的兽类咬痕。直到桂树所有枯死的枝叶都焕然新生,他才默默地收回手,正要离开,腰间却兀地一沉,环上双手臂来。


魏无羡把脸贴到他肩背上,姿势十分依恋,湿软的嘴唇轻轻碰过那咬痕,还伸出舌尖若即若离地舔舐血痂周围新生的嫩肉,直到手背被示警地用力捏了捏,才不再做这些不知死活的举动。半晌,蓝忘机转过身,搂着他的腰把人带进了怀里,稍稍俯身,在魏无羡额上落下一吻,语带内疚地低声道:“我昨晚……”


仿佛难以启齿,还未说出什么,他脖颈后就先染上了些绯色。魏无羡平生最爱看这人事后懊恼羞臊的模样,当即一阵心痒难耐,伸手拨了拨那如玉的小小耳垂,下巴搁在他肩窝上,凑到耳旁,轻笑道:“嗯,昨晚什么?哎呀,含光君,我怎么不记得了,快来说道说道,你对我做了什么罪大恶极、天理难容、无耻之尤的下流事呀……”


不等他说完,蓝忘机便忍无可忍地低头堵住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嘴,许久,才总算依依不舍地分开。魏无羡勾住眼前一绺青丝,在指上缠来缠去地把玩,被那清淡的檀香包裹着,胸中忽然涌动起一段格外柔软的情愫,忍不住喊:“蓝湛。”


蓝忘机“嗯”了一声,又道:“我在。”


魏无羡在他脸上蜻蜓点水地碰了碰,小声说:“没什么,就随便叫叫,蓝湛,爱死你了。”


闻言,蓝忘机虽不出声,手上却是加了力道,收得更紧了。一时四下宁谧,两相无言,所闻唯独簌簌落花与风吟,夹杂一二清脆鸟鸣,两人静静相拥,温存良久,魏无羡突然皱起了眉头,叹了口气,像是颇为无奈,笑着摇摇头:“好吵。每次你一回来那些东西就……看来真是恨你恨得要命呢。”


若叫旁人听来,这话简直可以说是莫名其妙了,然而蓝忘机却丝毫没有疑惑不解,只是眉眼不禁黯淡。须臾,见他神色恢复平静,便伸手在那眉间抚过:“抱歉。”


魏无羡一把抓住他的手,满脸若无其事:“抱什么歉?不是你说的吗,你我之间,永远不必谈这个。”


蓝忘机:“若非我离开,你也不会……”


或是想到魏无羡独自镇守这座几无人烟仙山时寸步难移的寂寥,亦或是被多年来隔绝的相思情意攫获,在说出这句话时,他向来波澜不惊的眼中已微微泛起痛楚之色。被魏无羡看进眼里,心中连连叫苦,当下不免懊恼,直道真不应该挑动这话头,平白又引动蓝忘机心病。


他手上连忙用力,抱紧蓝忘机,没办法,只得动用杀手锏,撒娇耍赖,一通诡辩抢白:“我怎么了?我不是全须全尾,好得很吗!二哥哥二哥哥,好二哥哥,我们不说这个好不好,你笑一个嘛,你这副表情,我可是会心疼的。”


蓝忘机低低地说了句“胡闹”,眼底阴翳却到底消去许多。见状,魏无羡心里大大地松了口气,放松之下,又是一阵叹气。


过去时间之久,直可令人间沧海都化作桑田,不成想到了今天,他还是如此难以释怀。


此事,讲起来,当真是牵扯甚广,还要从百余年前,魏无羡刚刚修出四尾时,一段风月公案谈起。


天界帝君一脉子息颇丰,其中,有位颇受宠爱的帝子才能格外出众,曾经一直是群仙心照不宣的储君人选。然而,这位殿下什么都好,唯独有一点,那就是极好美色,且还荤素不忌,后宫之中燕瘦环肥,可谓是百花齐放,应有尽有。不过嘛,俗话说得好,谁家猫儿不偷腥,哪个男人不好色?这毛病说小也不小,说大却也就那么回事,何况,都坐到他这个位置了,六界中什么样的美人不是手到擒来?故而腹诽归腹诽,但最开始,包括其谋臣在内,却是没有谁真的把这个“小毛病”放在心上,都想着人无完人,殿下也算是英明神武,好色便好色些吧。偶尔见了面,还少不得要或真情或假意地赞他句风流多情,如此这般,绞尽脑汁地投其所好。


然而,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,大概是一路顺风顺水,时间久了,帝子被身边众多拥趸天上有地下无地捧得飘飘然,不但于公事上渐渐跋扈,于私也是越发肆无忌惮。他身边原有一爱妾,乃是青丘国玄狐出身,得宠数年后,其母族为了把这尊靠山的大腿抱得更紧,不惜将其胞妹、族长另一个千娇百媚的女儿也送了过来,明面上说是请姐姐姐夫张罗寻门好夫婿,实际上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,意图众人心知肚明。


这位殿下,倒也不能说完全没帮忙——比如大庭广众下撺掇小姨子去勾搭有家室的仙君(魏无羡语)——总之,礼节性推脱一番后,他就以安抚因受拒而黯然神伤的妻妹为由,顺水推舟地赶紧把这小美人也给收丨用了,一时娥皇女英在侧,春水比翼,鸾凤双丨飞,实在是志得意满,好不逍遥快活。


相传这对狐妃姐妹身怀房丨中秘术,冶荡多姿,不愧为一双绝色尤物,笼络得帝子不能自拔。百十年间,其他莺莺燕燕都被他弃之不顾,只专宠此二人,一时几乎把含光君的逸闻都给压了下去,足可见风头之盛。有一对娇妾吹枕头风,帝子自然是能提携处便提携,到最后已近乎公然支持玄狐族问鼎青丘,向他称臣纳贡。


青丘之国是妖界的腹地,自古以来,青丘国主便是妖界之王。且不说妖界与仙界之间种种矛盾由来已久,大多数妖众根本不愿意沦为附庸;单论玄狐一支本身能力平平,全靠卖女求荣、奴颜婢膝来攀附上位者,就足够被信奉强者为尊的大妖们所不齿。只叹玄狐此族实在太烂泥糊不上墙,纵然有帝子大力帮扶,纵然妖族势微已久,折腾了多年,依旧没能克服重重阻碍顺利称王。结果,被两次仙魔战争和内耗基本打残的群妖忌惮于帝子势力,只能以守势蛰伏不发,玄狐一系却也无力再往前推进,双方就这么山雨欲来地僵持住了。


说实在的,青丘对于天界来说,本就是个锦上添花的添头,帝子虽有勃勃野心,对于这块宝地,却也没有多么过执,能借着玄狐的手分一碗羹,便乐得将此种“平衡”维持下去。后来的事,要怪,也只能怪他太过刚愎自信,不但自己四处树敌,还一再纵容着不成器的“岳家”仗势欺人,终于酿成大祸。


话说那玄狐一族精于献媚,深谙好渔色之徒劣根所在,心知即便是山珍海味,殿下也总有吃腻的一天,两位娘子不可能永远受宠下去。因而,自两人宠爱稍衰时起,他们便开始故技重施,四处搜刮美貌的少年少女以进献。要说帝子本人其实还是追求个你情我愿的,奈何玄狐对着别人作威作福惯了,最开始手段还算温和,到后来几乎可以说是威逼利诱,无所不用其极,跟强抢民男民女也没什么两样了。终于有一次,他们将个娇滴滴的小雀妖送上了帝子的床,帝子心满意足地睡了一宿,第二天昏头转向地起来,往外一看,大事不妙,昨夜春丨风一度的姑娘正吊在旁边那金碧辉煌的床梁上,身子都凉透了。


这少女一死,可真是捅了个天大的篓子——她根本不是什么雀妖,而是九尾天狐曾经的旧部,灵鸟“灌灌”最小的公主!


小公主年幼天真,极少见外人,第一次隐匿气息偷偷从族中跑出来玩,就因清丽动人,被狩猎的玄狐们想也不想地抓了过来,下了药后,新鲜热乎地送了出去。福无双至,祸不单行,以妖族来判,她虽还尚未及笄,却已身有婚约,更更不巧的是,她那可怜的未婚夫,恰巧就是另一个帝子的次子、帝君众多孙子中的一位。灌灌族与那小殿下生母有着千丝万缕的血缘关系,这双小儿女还是绕着弯的表兄妹,情窦初开时便彼此心许,本应是一段佳话,不想竟会落得如此凄惨屈辱的下场。


那位殿下才能、外貌皆也不俗,却因母妃之故自小就不受宠,一直以来被兄长压迫,近些年来更是被他和他手下爪牙们颐指气使地使唤,心里不知道闷了多少火气。此事一出,这头看着儿子和爱妃肝肠寸断,那头眼见帝君又要轻拿轻放,偏袒兄长,实在是可忍孰不可忍,暴怒之下拍案而起,做下了可能是这辈子最有血性的一件事:


反他娘的!


……如此种种,一波三折,跌宕起伏,当真比说书还精彩,第一次传进魏无羡耳中,他连连心道恐怕凡间书坊那些话本里都不敢这么写,半晌无语,对那以一人之力掀起浩劫的自作孽帝子,唯独只挤得出三个字的评价:奇葩啊。


但无论旁人如何想,事情就是这么发生了。也不知道是这位殿下暗地里经营过许久,还是对那表面风光无限的帝子心怀怨怼者实在太多,随着他亮起反旗叛出天界,可谓是一石激起千层浪,竟然浩浩荡荡地带走了一大波人,连金蓝江聂四大仙宗都陆续跑了不少门下子弟,俨然是分庭抗礼之势。憋屈的妖族可算是找到了发泄口,当即热烈响应,后来连被打得只剩一口气的魔族也主动投靠,光脚不怕穿鞋的,拼死要复仇,都是心怀鬼胎,一来二去,才平静了没多久的六界几乎又被折腾得天翻地覆。祸起萧墙,仙界安逸了四百多年,全没想到还会有内斗如斯的一天,一口气还没缓过来,已经被打得丢盔卸甲,险些连边疆都没保住。好不容易才重振旗鼓,勉强接受现实,摆出迎阵的姿态,孰料打了一阵子,所有人突然意识了一个严重的问题。


将领不够。


千军易得,一将难求,没有好的仙将领兵,不知道要白白给对方送去多少人头。问题是,这不是普通的小打小闹,当年上过仙魔战场的名将们,大多死的死残的残,或者镇守宗家,或者干脆就跟着叛军一起跑了,一时之间,竟然点不齐人手。而其他仙宗列位上仙与帝君嫡脉尚在犹疑观望时,蓝氏已然主动请缨,除蓝启仁、诸位年迈客卿、以及尚年幼的小辈们留守宗家之外,余下各成名仙君,包括宗主蓝曦臣在内,不提死生,全部参战。


自动荡开始的那一天起,仙山中法阵就变得格外躁动和危险。有一天清晨,蓝曦臣亲自来访,过了许久,魏无羡半梦半醒地感觉被蓝忘机抱到了身上,一双手臂仿佛铁箍般,牢牢扣在自己腰间,胸膛不安宁地起伏着。他迷迷糊糊间突然察觉到了什么,轻声呢喃:“你要走了吗?”


蓝忘机却说:“……不。”


他声音有些涩然,呼吸喷在魏无羡发上,带起了细小的热风:“我在这里守阵,陪着你。”


魏无羡笑了笑,像是揭过了这一页,不再言语,又睡了过去。然而几日后的夜晚,他却干脆利落地灌醉了蓝忘机,趁他睡梦中毫无防备之际,以自身为容器,将那道与仙山合二为一,一直束缚着他、叫他无法离开此地的咒令转移到了自己身上。


他修为不够,这道咒令换主后,比起在蓝忘机身上时,桎梏要多出太多。与仙山的感应,最远只到山脚下那小镇的边沿,若更往外,他便无力再控制法阵。所以,一百多年来,他没有走出那镇子一步,仿佛置身囚笼,再也无法自在逍遥。


不过,魏无羡从来没有后悔过。


蓝忘机舍不下他,但若叫他就这样袖手旁观,留在仙山中自欺欺人地平淡度日,就算到头来蓝氏全族毫发无损,他心中也会有一处此生都不得安宁,更罔论其他,魏无羡无论如何不想他们之间留下那样难以消弭的裂痕。他虽然深爱着那个人,不愿与他分离,却更想让他一生都能始终如一地坚持着自己的“道”,如果为了厮守而放弃一切,相伴也会变得没有任何意义。


他自绝境回转,几乎两世为人,蓝忘机成全了他一次又一次,现在,他也想成全他的忠与义。那时,魏无羡知道,即使痛苦,但蓝忘机一定会理解他,就像浩浩荡荡流淌的年月里,过去,现在,将来,在他们之间发生的无数次那样。


但今日,又与那时不同了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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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上完·未完待续】

①被小黑屋关到吐血,就这么写效率太低了,发上来是希望夶夶们有空能赏个脸催一催我更新,给我点压力快点写完,感激不尽TvT

本篇主题:上-独守空闺;下-千里寻夫

因为是要印无料的,这个暂时算试阅版本,而且之前的情节设定说实话我自己也记不太清了,so有任何疑问/情节bug/不妥/过分ooc雷都可以在评论直接说,早点发现早点修

关于地狼、灌灌、青鸟等精怪及世界观的种种均为二捏,瞎编勿考据;私设部分都是NPC背景板,下篇也不会着墨,重点是忘羡夫夫党战地携手打怪,刷声望,秀恩爱,感谢夶夶们愿意容忍这部分毫无意义的背景故事_(:зゝ∠)_

④造物不会坑,但要先赶完这个比较急的……总之谢谢大家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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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. 水箤Fengmg 转载了此文字
    这个真的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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